如果你打开淘宝、闲鱼或者某些专门的QQ群，搜索“B站点赞”，会看到大量标价“一元一百个赞”的链接，这些服务明码标价，批量出货，效率惊人，我作为B站一个只有两千粉丝的小UP主，最近半年陆续花了大概三百块钱买赞，不是为了虚荣，而是为了活下来，今天我想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，不带任何耸人听闻的词汇,只讲一个创作者在流量游戏里的真实感受。
从一条视频的绝望开始
去年八月，我花了两周时间做了一条关于某款独立游戏的深度解析视频，文案改了五版，配音录了七遍，后期剪辑到凌晨三点，那条视频发出去后，前三天播放量只有一千出头，点赞数三十几个，而且大部分是朋友点的，同期一位粉丝量是我十倍的游戏UP主，发了一条同样题材的视频，四个小时上了热门，点赞过万，我的那条不仅没被推荐,连搜索排名都沉到底了。
我开始研究B站的推荐算法，那时候我在网上看到各种说法，有人说“完播率最重要”，有人说“互动率很关键”，但没有人告诉我一个残酷的事实：你的视频在发布后的前半小时内，如果点赞、收藏、硬币、评论这些基础数据不够漂亮，算法会直接判定这条内容不受欢迎，然后减少推荐流量，而我的三十几个点赞，在面对几十万条竞争视频的池子里,连资格赛都进不去。
就是这样，我第一次打开了那个链接，花了一块钱，买了100个赞，不到两分钟，后台提示多了100个点赞，来自一堆看起来像僵尸号的用户：一串数字昵称、默认头像、发了零条动态，但神奇的是，视频的播放量从每小时几十次，变成了每小时几百次，点赞数上涨到130左右之后,推荐流量明显变好了。
我承认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：一边觉得羞耻,一边又觉得这事好像真的有用。
一块钱能买到什么？
一元一百个赞，这是市场上最基础的套餐，如果你愿意花十块钱，能买到“一千个真人点赞”，卖家的说法是“IP随机，全国分布，每个赞间隔30秒到两分钟，模仿真实用户的浏览行为”，再往上，五十块钱能买到“五千赞+少量评论”，评论内容可以自定义，讲得好！”“泪目了”“太硬核了”，更高级的套餐还包括“三连”套餐：点赞+投币+收藏,价格大概在一元两个三连左右。
我见过最疯狂的卖家，提供“全自动省心套餐”，每个月固定价格，每天给指定的视频刷固定数量的赞和播放量，这种服务甚至自带“防封机制”：模拟真实用户的设备ID、浏览路径、停留时长,还会在看完视频之后随机点击其他相关视频。
这些服务背后，是一个相当完整的灰色产业链，上游是注册大量虚拟手机号或者利用模拟器批量创建B站账号的人；中游是用脚本控制这些账号自动执行点赞、投币、评论操作的程序员；下游就是你我在淘宝、QQ群里看到的那些代理人，整个链条里的每个人都在赚差价，到最后你手里那一块钱,可能分到每个账号手里的只有几厘钱。
但别觉得一块钱能买到多高质量的东西，我试过几次“一元一百赞”的套餐，大部分点赞来源的账号质量很差，有些账号甚至没头像没昵称，点赞记录里清一色是小视频和黄V广告，这种赞除了能让视频页面的数字变大之外，对算法推荐的实际拉动效果其实很有限，真正关键的是那些“真人赞套餐”,也就是花更多钱买到的看似正常的账号行为。
算法世界里，数字就是一切
B站的推荐机制，在官方的技术分享里被描述得很复杂：协同过滤、内容序列、语义理解、用户画像……但落到每一个UP主的体验里，无非就是几个核心指标：播放量、点赞率、收藏率、投币率、评论率和转发率，其中点赞是最容易量产的行为——不需要思考，不需要打字,只需要点一下鼠标。
有一组数据在我大脑里刻了很久：B站一个正常内容创作者发布的视频，点赞率（点赞数除以播放量）大概在2%到5%之间，如果你的视频点赞率能到10%，说明内容质量非常高，算法会加倍地给你推，但问题来了，如果你的基础播放量只有几百，哪怕点赞率到了20%，因为绝对数值太小，依然很难触发推荐机制，所以很多UP主选择在初期买一批赞，把点赞率的绝对数值拉上去，从而欺骗算法“以为”这条视频很受欢迎。
我亲测过两次对比实验，第一次，发布一条视频后什么都不做，自然播放，三天播放量850，点赞22，点赞率2.6%，之后几乎停止增长，第二次，同样是类似体量和话题的视频，发布后立刻花十块钱买了1000个赞，在两小时内到账，结果那天晚上，播放量从200飙升到4000，点赞率因为有一千个基础赞，维持在24%左右，算法连续推荐了三天，最终播放量达到两万三,自然点赞也从机器赞转化来了真正用户的六十多个赞。
这听起来很荒谬：一个UP主需要靠造假来获得真实推荐，而真实推荐带来的真实用户又可能因为内容本身而留下真实的互动,但这就是算法环境下的生存逻辑。
平台真的不知道吗？
B站当然知道这些事，它的技术团队不是傻子，风控系统里一定有针对异常点赞行为的检测机制，比如同一IP短时间内大量点赞、点赞账号的质量过低、点赞行为与观看时长的严重不匹配等等，但问题是,风控的严格程度和平台的商业利益之间存在矛盾。
一个很简单的事实：B站需要内容数量，需要用户活跃度，如果对所有刷赞行为都严惩不贷，大批中小UP主的视频在发布初期就会因为没有数据扶植而彻底沉没，会导致很多人放弃创作，平台的内容生态会萎缩，更重要的是，那些卖赞的商家每个小时都在创造大量的虚假交互数据，这些数据对于B站的日活跃用户统计、互动量统计、商业广告投放的参考价值来说，都是“美丽的泡沫”，但平台在短期内可能更愿意看到高的DAU数字,而不是去戳破这些泡沫。
我在B站的一个官方创作者群里，曾经有运营人员私下提过：“系统有时候能识别出异常，但一般只针对特别大规模、特别明显的刷量行为才会处理，对于每天几百赞这种小打小闹，很难判定，而且就算判定是刷的，降权处理也大多是临时性的。”
这种暧昧态度，给了刷量市场巨大的空间，B站官方也有一些试探性的动作，比如在2023年推出了“小火花”功能，通过赠送免费流量给新视频来帮助冷启动，但对于大多数内容来说，“小火花”的量级连30个赞都带不来,杯水车薪。
花钱买赞，停不下来
我认识一位有八万粉丝的美食UP主，他每个月固定花五百块钱买套餐：二百块买基础赞，三百块买播放量，他说他尝试过三个月不买任何数据，结果那个季度的平均播放量比之前下跌了40%。“不是我离不开刷量，是算法已经适应了我之前的节奏，我一旦降下来，系统觉得我的内容质量下降，就不推了，所以只能一直保持。”
这就是典型的“数据成瘾症”，当你习惯了花几块钱就能让数据飙上去，就很难再忍受那种“发了视频然后焦灼地等待三个小时只有二十个赞”的空虚，你会想：反正我和别人一样都在刷，如果我不刷，别人刷了，那我就输了,这种囚徒困境几乎笼罩了B站半数的中小UP主。
我采访过一位做B站代运营的创业者，他的公司服务十几个品牌方账号，做法很简单：每个视频保证前24小时买到5000赞以上，然后让文案团队配合推流，他跟我说：“品牌方看的是数据报表，人家投钱要看到一个漂亮的数字，至于这数字里掺了多少水分，只要不影响下一轮投放，没人会追究。”
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：如果B站所有的UP主都开始买赞，那买赞本身不就失去了意义吗？因为大家都在刷，推荐位上的竞争实际上变成了“谁刷得更多”，但有位刷量商人的回答很直接：“不会所有人都刷的，大部分人连一块钱都不愿意花，愿意刷的那些人其实已经赢了，因为他们至少愿意投资自己。”
一元钱的背后是什么？
如果从道德层面指责这些刷量的UP主，当然很容易，但我觉得更应该去思考的是，为什么创作者会需要这样的“自救”？
B站的创作环境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征：马太效应极强，头部UP主随便发一条日常vlog都能轻松破百万播放，但成千上万的中小UP主呕心沥血做出的精品内容可能无人问津，平台在资源分配上虽然喊着“去中心化”，但实际推荐算法本质上是“马太效应放大器”——越是数据好的内容，得到的流量越多；数据差的,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种环境下，刷量就成了一种“逆天改命”的尝试，它本质上是创作者在用很小的成本去叩开算法的大门，让算法给自己一个被看到的机会，这种机会在理想状态下应该由平台的内容质量审核机制主动提供，但在现实中,它变成了一个成本极低的灰色交易。
另一个层面是用户心理的变化，现在的B站用户，刷到一条没有点赞数、没有互动量的视频时，很多人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怀疑：“没人看的视频肯定不好”，这种从众心理进一步压制了新人的生存空间，而一个拥有上千点赞的视频，即使内容是垃圾，也会有人因为数字大而点进去看一下，虚假点赞损害的不只是公平性,它们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用户的判断方式。
我曾经和一个做淘宝刷单的朋友聊过，他跟我说：“本质都一样，淘宝需要销量数字来让用户下单，B站需要点赞数字来让用户点击，创作者需要数字来让算法推荐，大家都不傻，但大家都在这个数字游戏里。”
平台的反制，和反制的漏洞
B站其实也尝试过一些手段，比如限制新账号的点赞权重，限制频繁点赞的IP，识别点击赞之后立刻退出视频的行为模式等,但刷量行业永远比平台的反应快一步。
我见过最聪明的刷量方式，是“人工模拟器”，刷量服务商雇佣了大量兼职人员（很多是在校大学生），让他们用自己的真实B站账号去给客户视频点赞、投币，服务商会要求兼职人员先观看视频30秒以上，然后再点赞，并且要求点赞之后在评论区写一条“有意义的评论”，这种服务的成本很高，大约五块钱才能换到一个真实三连，但它的效果奇好，因为数据来源是真实的用户,平台的风控几乎无法识别。
不过大多数UP主花的那一元一百个赞，依然是用批量虚拟账号完成的，这种赞在最开始的两小时能拉动播放量，但过了一天之后，这些虚拟账号会被平台识别并清理部分，你的点赞数可能从1200掉到800，不过这时候推荐已经跑起来了,真实用户的数据接过了这一棒。
B站还有一个令人无奈的现象：对于刷赞行为的处理，更多是针对“过度夸张”的刷量，比如一个只有100粉丝的账号突然发了一条视频，两天内点赞数破五十万，那肯定会被查，但大部分中小UP主刷赞的规模也就是几百到几千，平台懒得管,或者说管不过来。
如果不刷，一个普通创作者能做什么？
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,也试图实践过一些不花钱的办法。
第一个方法是“蹭热点”，但热点竞争太激烈了，你蹭的时候已经有几千个UP主在蹭了，新人没有任何信息差优势，第二个方法是“做系列化内容”，比如每周固定时间更新同一题材，积累固定观众，这个方法确实有效，但周期太长，可能要坚持四五个月的周更才能看到明显起色，第三个方法是“在视频结尾主动求赞”，很多UP主会用，能提高几个百分点的点赞率，但对于基数太小的视频,效果有限。
我认识一位做知识科普的UP主，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，靠高质量内容和长尾搜索流量，把账号从零做到了三万多粉丝，他从来没有刷过任何数据，他给我看他的后台数据：最开始的三个月，每条视频播放量只有200到400，点赞数个位数，他咬着牙继续做，第四个月开始有一两条视频因为被某个大V转发而稍微爆了一下，之后慢慢有了回头客，他跟我说：“那一年的时间里，我无数次想要放弃，无数次想过花几十块钱买点赞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，但我知道，一旦开始刷，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他的故事很励志，但我也知道，不是每个人都有他那样好的内容、那样强的韧性，以及那样充足的业余时间，大部分业余创作者，下班后只有两三个小时可以剪视频，如果连续三个月毫无反馈,很容易就放弃了。
刷与不刷，谁的选择正确？
我不认为刷赞是件值得骄傲的事，也不觉得所有刷赞的UP主都是“走捷径的骗子”，我在一些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把B站的刷赞问题形容得如同洪水猛兽，我觉得有点过了，真实情况是：这是平台发展的一个缺口,是创作者在糟糕处境里自己找到的一个小台阶。
也许更值得思考的是：当我们批评“一元百赞”现象的时候，到底在批评什么？是在批评那些为了被看到而不得不造假的人？还是批评一个让造假成为合理选择的体系？
我相信B站本身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生态，几年前B站曾高调宣称“要扶持新人UP主”，推出了“创作者扶持计划”“星计划”“新星计划”等一系列项目，这些项目确实帮助了一些人，但对于基数极其庞大的中小创作者来说，分到的资源有限，很多UP主抱怨“新星计划的要求太高了，根本达不到”,刷量产业却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平台的内容公平。
未来的走向，取决于平台愿不愿意在技术和机制上做出更大的调整，借鉴YouTube的做法，把更多推荐权重从“点赞数”转移到“平均观看时长”或者“完播率”上，因为点赞可以被批量造假，但观看时长很难——至少目前来看，模拟真人观看30秒钟的脚本和批量模拟机器人观看一整段8分钟视频的脚本，成本和复杂度是完全不同的，如果B站能把推荐算法的核心指标从“社会证明型数据”转向“用户注意力型数据”,那刷赞的价值就会大大降低。
一点实话
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刚买了一个月的套餐到期了，我犹豫了一下，又续上了，因为上一周我有一期视频没买赞，播放量跌到500，而同期另外一位同类UP主买了两千赞，播放量四万多，在目前的游戏规则下,我还不敢停下来。
但我希望有一天，我可以不再需要这个服务，我希望每一个创作者都能凭内容本身获得应有的曝光，而不是靠几块钱买来的数字，我也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你，如果是个B站用户，能在刷到那些点赞只有几十个的新人视频时，愿意多花三十秒看完，如果觉得不错，就顺手点个赞，你那个免费的赞，对于那个创作者来说，可能比那一百个花一元钱买的赞,珍贵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