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杭州滨江的一间公寓里，小杨（化名）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，他的账号“杨哥说车”刚刚发布了一条测评视频，短短二十分钟，点赞数从零飙到了八千，他熟练地打开微信，给那个备注“赞哥”的中间人转了三百块——这个价格，能买一万个“高质量点赞”，每个点赞还带着真人头像和几条历史动态，看起来和真实用户别无二致。
小杨不是个例,在抖音庞大的生态链里，像他这样靠刷赞维持“网红”体面的人，保守估计超过百万，他们像是悬浮在流量河面上的泡沫，借着人工制造的浮力，试图挤进算法推荐的快车道，但泡沫终有破灭的一天——有人被平台封号清零，有人被广告主追债，更多人则在点赞数的快速增长中，逐渐迷失了对内容本身的判断，这背后，是一套复杂的生存法则和难以言说的代价。
“点赞”这门生意：从几毛钱到几十万的产业链
如果你在淘宝或者百度搜索“抖音点赞”，会跳出成百上千的店铺，价格从几分钱一个到几毛钱一个不等，但真正的大头生意并不在明面上，据一位在行业内做了三年的“服务商”老K透露，现在主流玩法不是简单的机器刷赞，而是“真人点赞群”——组织者建起成千上万的QQ群或微信群，每个群里塞进几百个“水军”，这些水军大多是学生、宝妈、待业青年，他们被安排去给指定账号点赞、评论、转发，每完成一单能赚几毛钱到一块钱。
“真人点赞最大的好处是安全，”老K一边切换着几个手机一边说，“平台算法现在很聪明，机器刷的赞往往带着固定的IP段、机型型号，容易被一次性识别，真人点赞是分散的、随机的，平台很难从数据层面找到漏洞，除非有人举报，或者你的内容本身出了问题。”他随手展示了一个客户案例：一个卖美妆产品的账号，通过连续三周的真人点赞，把单条视频点赞数从平均200拉到了8000，然后成功吸引了几个品牌方投广告——一个广告报价五万块，而刷赞成本只有不到两千。
但这条产业链并不只有“刷赞”这一个环节，更高级的玩法是“刷粉+刷赞+刷评论”套餐，甚至包括“直播间人气”。“现在抖音直播间的人气也可以刷，”老K压低声音说，“用一台手机挂几十个直播任务，模拟真人进入直播间、停留、偶尔点个赞，效果看上去就像真的有很多人在看一样，很多新主播为了撑场面，都会这样做。”
我问老K,到底有多少网红是靠刷赞起来的？他笑了笑：“这么说吧，如果只看点赞和粉丝数据，你至少有一半的所谓‘网红’是注过水的，尤其是那些做带货的、做教程的、做情感账号的，初期不刷一下，根本进不了抖音的推荐池，你想想，平台算法只对数据好的内容给更多流量，如果你的视频发布后前几个小时内点赞数不够高，算法就判定它‘不受欢迎’，直接停止推荐，那谁还敢不刷？”
刷赞网红的两副面孔：镜头前与镜头后
晚上八点,小杨准时上线直播，直播间里显示着“在线人数 327”，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着“杨哥讲得好”“这车怎么样”，点赞的小手动画每隔几秒就亮一次，他熟练地介绍着一款二手宝马的发动机参数，语气里带着老一辈车评人的稳重，偶尔穿插几个段子逗得观众发笑。
但如果你坐在他对面,会看到另一个画面：他的手机屏幕右上角有一个额外的小窗口，那是他在另一个手机上打开的“直播助手”后台，后台里显示着“真实在线人数：87”——这意味着直播间显示的327人里，有240个是买的机器人，而那些看似热情的弹幕和点赞，大部分也是用“弹幕机器人”自动生成的，只有偶尔冒出一两个询问价格的真实用户，他才会认真回应。
“刚开始做的时候我也很不适应，”小杨在直播结束后关掉设备，瘫在椅子上说，“感觉自己在演戏，而且是一场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演戏的戏，但没办法，如果你不刷，连那几十个真实观众都不会有，平台会优先推荐在线人数高的直播间，你真实人数只有几十，人家几百几千的直播间当然更有优先级，你刷到几百，平台才会给你推流，然后你才有可能吸引到真正的观众。”
这种“先刷后真”的模式，几乎成了许多新晋网红的必修课，但这也引发了一个尴尬的循环：越刷越需要刷，一旦停止，数据断崖式下跌，粉丝和广告主都会察觉，小杨的前辈“老马”就是个典型例子，老马做了半年情感号，每条视频点赞都在两万以上，粉丝数也破了五十万，他接了一个情感咨询的品牌合作，对方要求他发一条带链接的视频，并承诺按实际转化付费，结果那条视频的真实播放量只有五万，而点赞却有两万，这个异常的转化率直接让品牌方起了疑心，最后查出来是刷的，不仅没付钱，还在圈子里曝了光，老马的账号后来被抖音限流，再也起不来了。
平台的态度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精准打击？
很多人以为抖音对刷赞行为是零容忍,但实际上，平台的态度相当复杂，一位曾在抖音担任数据运营的业内人士告诉我，平台的反作弊系统确实一直在升级，但“打不打”并不单纯取决于技术层面，还涉及商业考量。“如果一个网红能给平台带来活跃度、带来广告收入和GMV，哪怕他的数据有水分，平台也未必会立刻处理，除非有大量用户举报，或者他的刷赞行为严重影响到了平台的公信力，才会被处理。”
2023年,抖音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“清朗行动”，封禁了一批刷赞严重的账号，其中不乏几百万粉丝的大号，但据我观察，被处理的账号大多是那些刷得过于离谱、已经引起公愤的——比如一个视频内容极其粗糙、点赞却高达几百万的账号，而那些“适度刷赞”的账号，往往能安然无恙，因为平台也无法精准区分哪些赞是真实用户基于内容产生的，哪些是花钱买的——尤其当那些“真人点赞”确实来自真实的用户账号时，平台只能通过行为模式异常（比如大批账号同时给某个视频点赞）来判断，但这需要人工审核，成本极高。
更有意思的是,抖音自身也在某种程度上依赖“数据泡沫”来维持生态繁荣，一位短视频行业分析师指出：“抖音的日活数据、用户时长、广告收入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海量网红能制造出多少看起来热闹的内容，如果每个网红都按照真实数据来，很多账号的视频只有几十个点赞，那整个平台就会显得很冷清，用户粘性也会下降，所以从平台利益出发，适度容忍一些刷赞行为，反而能让数据更漂亮。”
但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底线,2019年，抖音起诉了一家刷赞公司，获赔两百万元，2021年，平台更新了《抖音社区自律公约》，明确禁止“通过刷量、刷赞等行为干扰平台秩序”，法律和规则的执行往往滞后于灰色产业的发展，就在今年，我依然能轻松找到多个提供刷赞服务的网站，他们甚至打出了“抖音官方合作安全稳定”的旗号——这是假的。
网红们的真实账本：刷赞到底值不值？
小杨算过一笔账：他每个月在刷赞上的花费大约在八千到一万两千元之间，包括视频点赞、直播人气、粉丝增长，而他每月通过广告和带货的收入，好的时候有两三万，差的时候只有七八千。“基本上刷赞的成本占了我收入的一半左右，但如果不刷，我可能连那七八千都没有。”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无奈。
很多刷赞网红都陷入了一种“为平台打工”的窘境，他们辛辛苦苦做内容，赚钱的大头却流向了刷赞服务商，自己只留下一点残羹冷炙，更致命的是，这种模式难以持久——一旦某个账号因为刷赞被封，之前的所有投入都打了水漂，而即使不被封，广告主也会越来越精明，他们开始要求看“互动率”而不是单纯看点赞数，一个账号如果有十万粉丝，但每条视频的评论只有几条，或者点赞和播放量严重不成比例，就会被怀疑数据造假，网红们又不得不花钱去刷评论、刷转发，成本进一步上升。
“我现在最后悔的是当初为什么要刷，”小杨的朋友阿欣接话道，她是个做舞蹈内容的博主，曾经靠刷赞在三个月内涨粉到三十万，但后来发现，那些刷来的粉丝根本不看她的视频，也不参加她的直播带货，她尝试过几次直播卖货，真实观众只有几百人，成交额少得可怜，她意识到，她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虚胖的账号，里面全是“僵尸”，最终她放弃了刷赞，老老实实从头开始做内容，但原先的账号因为数据异常已经被限流，她只能开新号。
也有人把刷赞当成一种“快速起号”的工具，用得好反而能实现正向循环，一位做美食教程的博主“老刘头”分享了他的经验：他只在账号初期刷了大约两万赞，目的是让第一条爆款视频进入推荐池，结果那条视频因为内容本身质量不错，被算法推荐后吸引了大量真实用户点赞分享，最终自然播放量突破千万，他随后停止了刷赞，依靠优质内容稳定增长。“刷赞就像是一针兴奋剂，可以帮你打破零起步的冷启动瓶颈，但你不能一直依赖它，关键还是内容本身。”老刘头的说法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态度，但问题是，大多数网红并没有制作爆款内容的能力，他们只能不断靠刷赞维持一个虚假的繁荣。
用户的眼睛是雪亮的：当“点赞”变成一种不可信的数字
对于普通用户来说,刷赞带来的最直接影响，是让点赞这个互动数据失去了参考价值，你刷到一个视频，下面显示着五十万点赞，但点开评论区，只有不到一百条评论，而且内容全是“第一”“来了”之类的废话，你会怎么想？很多人会下意识地觉得“这视频可能很水”，然后划走，久而久之，用户对点赞数字越来越麻木，不再把它作为“视频好坏”的判断标准。
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是,一些网红为了“防刷骗”，开始主动在视频里晒“后台数据”，比如显示直播间的真实在线人数、视频的播放量曲线，但这种做法也容易被模仿——因为后台数据同样可以伪造，我在淘宝上搜到过一种“抖音后台数据截图生成器”，你只需要输入想要的数字，就能生成一张和真后台一模一样的截图，信任链条彻底断裂了。
我认识一个做音乐创作的年轻人,他每发布一首翻唱作品，都会认真看评论区，有几次他发现自己的视频点赞数莫名其妙地涨了几百，但评论里没有人讨论歌好不好，只有几个水军在喊“好听”，他一开始有点高兴，后来发现那些点赞的账号都没有历史动态，明显是刷的，他不知道谁在帮他刷——可能是某些想讨好他的朋友，也可能是想陷害他的竞争对手（让他被平台误判为刷赞），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，觉得自己的努力被这些虚假数字污染了。
“做音乐最怕的就是假数据，因为假数据会让算法误判你的歌曲受欢迎，然后推给更多不喜欢这类风格的人，导致你的真实粉丝反而找不到你。”他无奈地说，现在他干脆关闭了点赞显示功能，只允许评论和分享可见，这个选择虽然让他失去了数据上的风光，但他觉得至少能让真正喜欢音乐的人更容易找到他。
刷赞现象的深层逻辑：平台、人性与商业的共谋
为什么刷赞现象屡禁不止？在我看来，这是平台算法、人性弱点和商业利益三方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从平台算法角度看,抖音的推荐机制本质上是“数据主义”的——谁的数据好，谁就能获得更多流量，而数据好坏的评判标准，点赞、评论、转发、完播率是最重要的几个指标，其中点赞又是最容易量化和“作弊”的，为了在流量争夺战中胜出，创作者们不得不疯狂追求高点赞，哪怕是用虚假手段，这就形成了一个典型的“囚徒困境”：如果别人都刷赞，你不刷，你的内容就沉底；如果大家都刷赞，那为了不落后，你也不得不刷，人人都在刷，但每个人的真实效果并没有提升，只是推高了整个系统的“点赞通货膨胀”。
从人性角度看,虚荣心、从众心理和对成功的渴望，是刷赞行为的内在驱动力，很多人做抖音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赚钱，而是为了获得关注和认可，一条视频发出去后，每增加一个赞，就像收到一次“我很棒”的肯定，这种即时反馈会让人上瘾，当真实的点赞来得太慢时，花钱买赞就成了满足这种心理需求的捷径，我一个朋友做搞笑视频，第一条自然点赞只有三十几个，他难过了一整天，后来花了五十块钱买了五百个赞，看着数字从几十变成五百，他立刻感到浑身舒畅——尽管他知道这些赞不是真实的，但他控制不住那种快感。
从商业利益角度看,刷赞产业养活了无数中间商、水军、技术提供者，他们和平台、网红、广告主之间形成了复杂的共生关系，广告主需要看起来数据好的网红来投放，网红需要快速积累数据来吸引广告主，平台需要网红贡献活跃度，而刷赞服务商则从中抽成，这四方的利益在某些层面是互相绑定的，平台封禁刷赞账号，会同时得罪网红（影响其生存）和广告主（减少投放对象）以及服务商（减少收入），所以平台往往只在舆论压力或重大活动前才进行集中整治，平时则处于“有条件的宽容”状态。
给想做网红的人：刷赞之前的三个灵魂拷问
如果你正打算在抖音上做点事情,并且考虑过刷赞这条捷径，我建议你停下来问问自己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？ 是希望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内容创作者，还是仅仅想感受“网红”光环带来的虚荣？如果是后者，刷赞可以让你短时间内获得虚假的满足感，但当你发现那些赞不能转化为真实粉丝、不能带来持续收入时，虚无感会更加强烈，如果是前者，你需要接受一个现实：从零开始积累粉丝的过程会很慢，甚至非常痛苦，但每一次真实互动带来的成长，都比一万个假赞更有价值。
第二个问题：你的内容承载得住流量吗？ 很多刷赞网红忽略了一个关键：即使你通过刷赞让算法把你推到千万人面前，如果你的内容本身很烂，用户只会点进来再划走，导致完播率极低，算法下次就不会再推荐你了，刷赞只能解决“被看到”的问题，无法解决“被喜欢”的问题，而恰恰是“被喜欢”才能带来真正的粉丝和商业价值，所以在考虑刷赞之前，先问问自己，你的视频能不能让一个陌生人停下来看完，并且发自内心地给你点赞——哪怕只有一个人。
第三个问题：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？ 刷赞的后果不仅仅是账号被封，即使账号存活，它也会扭曲你对内容质量的判断——你可能以为那些假赞是自己的功劳，从而停止进步；你也可能因为过度依赖刷赞而失去对真实用户需求的敏感度；更严重的是，如果品牌方发现你刷数据，你可能会被整个行业拉黑，我见过不少原本有才华的创作者，因为刷赞上了瘾，最后反而做不出好内容了，这就像一个长期打兴奋剂的运动员，一旦停药，连跑都跑不起来了。
未来的可能性：当算法学会“看人”而不是“看数”
抖音并不是没有意识到刷赞的问题,平台一直在尝试用更复杂的算法来识别虚假互动，它已经开始考察“点赞的账号是否经常和我互动”“点赞的账号是否在该视频的评论区活跃”“点赞的账号是否关注了视频博主”，以及更细粒度的行为特征，比如一个账号通常几点活跃、喜欢什么类型的内容等，如果某个视频的点赞来源和这些行为模型不符，就会被标记为异常。
一些新的社交平台也在尝试用不同的模式来对抗数据造假——比如小红书强调“搜索驱动”而非“推荐驱动”，让好内容通过搜索积累口碑，而不是靠点赞的数量取胜；B站的弹幕文化和长尾推荐机制，也让单条视频的数据权重相对降低，这些都给了创作者更多选择。
但回到抖音本身,我觉得真正有效的解决路径，或许不是靠更严厉的惩罚，而是让点赞这个指标变得不那么重要，比如抖音可以试点“隐藏点赞数”功能——就像Ins在部分国家做过的那样——让用户只能看到“有几位朋友赞了”这种模糊信息，而不是精确的数字，这样能降低用户的攀比心理和创作焦虑，也减少刷赞的动机，这个改动会直接影响到广告商的投放逻辑，推广难度很大。
更长远来看,短视频行业需要一种新的信任体系，也许未来会出现第三方数据审计机构，专门对网红账号的数据真实性进行认证，就像现在的食品安全认证一样，拥有认证的账号会被标注为“数据真实”，从而获得用户和广告主的信任，但这个想法目前还停留在纸面上。
最后聊点实在的：不刷赞的网红，真的活不下去吗？
我认识一个叫“海哥”的户外主播，他的账号只有两万粉丝，但铁粉比例极高，他做的是野外生存技能教学，每条视频点赞通常在一百到五百之间，评论区却能有上千条讨论，都是关于具体操作细节的提问和回答，他从来不刷赞，因为他的收入主要来自粉丝打赏和付费咨询，而不是品牌广告，有一次，一个做户外用品的商家找上门来，给他寄了价值两万的装备，他试用后觉得不错，就拍了条真实的测评视频，转化率高得惊人——因为他的粉丝都是精准的户外爱好者，信任他的判断，商家后来主动说要长期合作，还给他介绍了其他品牌。
海哥的成功在于,他放弃了对“高点赞”的执念，转而专注于服务好那两万个真正需要他的人，这在抖音上看起来似乎有点“反标准”，但他过得比很多几十万粉丝的网红都更舒服，他的故事说明，抖音的生态并非只有“刷赞-涨粉-广告”这一条路，还有“小而美”的生存方式。
不是所有领域都适合这样,如果你想做电商带货，尤其是那种需要大量曝光的美妆、服饰、快消品，零基础起步几乎不可能绕过刷赞这道坎，但即便要刷，也请记住：刷赞只是手段，不是目的，你刷来的每一个虚假数字，都应该是一次让你认真思考“如何用真实内容留住真实用户”的提醒，而不是在虚拟的狂欢里，把真实的自己弄丢了。
凌晨三点,小杨关掉直播设备，走出阳台，杭州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，但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仍然亮着，他叹了口气，打开手机备忘录，开始整理明天要拍的视频脚本，他决定下个月开始减少刷赞的预算，把钱花在请更好的摄像师上，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，但至少，他想试试用自己真实的声音，去打动那些愿意听他说话的人。
